地處北部灣的廣西欽州礦務局是一家國有煤礦企業，最近在半個多月內連續發生３次透水、塌陷事故，整個礦井全部被泥水淹埋，全礦停產，一線７００名礦工有一半放假，每天只能領到５元錢的生活費。雖然這３次事故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其背后暴露的安全隱患值得深思。 

    欽州礦務局副局長潘能越認為這起事故可能是小煤窯造成的。記者日前在采訪中發現，去年在中央三令五申不斷發出禁令的情況下，當地小煤窯歷經多次反復，才在上述事故發生前幾天被關閉。而且，在這起事故發生前，欽州礦務局已向多個部門反映過小煤窯存在的安全隱患，但未引起重視。一些干部群眾從小煤窯關閉難暴露出的種種跡象分析判斷，當地小煤窯還存在卷土重來的可能。  

  

    小煤窯歷經四輪反復，才被“永久性封閉”

    去年６月和９月，國務院辦公廳先后下發了兩個關于關閉整頓小煤窯和煤礦安全生產工作的通知，要求關閉一切非法開采的小煤礦。 

    欽州市小煤窯數量不多，主要集中欽北區，也就是欽州礦務局大礦附近。欽北區24口小煤窯全部屬于“四個一律關閉”的對象，絕大部分都是無證開采，規模不大，又沒有人員負擔，按理說，關閉、整頓難度相對不大，但欽北區經過四輪查封才關閉掉全區２４個小煤窯。 

    據欽北區副區長葉青介紹，第一次，他們用水泥和鋼筋封閉了窯口，并立好標志，但很快有１７個礦主又復工了；第二次，對復工的小煤窯進行了轟炸，但由于炸得不夠深，又有１１個礦主復工；接著將炸藥量加大一倍，再次轟炸，但又有９個礦主復工；最后一次即１２月６日，他們切斷電源、動用推土機推平井口，并批捕了３人，才算遏制住復開的勢頭。 

    這些礦主何以大膽對抗政府不斷復工？欽州市安全生產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以下簡稱市安委辦）認為這是欽北區政府工作力度不夠所致。８月６日，該辦公室給市政府打報告稱：“欽北區大礦附近正在開采的16個小煤礦均屬獨眼井小煤礦，不符合安全生產要求。其中12個小煤礦屬無證開采，5月份，市安委辦已會同欽北區安委會有關同志進行檢查、整頓，并采取了停電、停止供應炸藥等措施，但8月2日復查時發現，小煤礦業主紛紛自購發電機擅自恢復生產。市安委辦多次發書面通知，并實地檢查、督促，但至今未見欽北區安委會采取有效關閉整頓措施，特向市政府建議，責令欽北區政府在8月12日前采取有效措施取締非法無證開采的12個小煤礦。” 

    9月16日，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進一步做好關閉整頓小煤礦和煤礦安全生產工作的通知》，9月26日，廣西壯族自治區政府召開關閉整頓小煤礦安全生產工作電視電話會議。9月28日，欽州市安委辦組織市經貿委、礦產局、公安局、勞動局、監察局等部門，再次到欽北區督查小煤礦關閉工作。第二天，該辦公室給市政府的專題報告稱，應停產整頓待申報驗收合格后才能復產的4口小煤礦沒有停產整頓，現正繼續開采；非法開采的13個小煤礦全部開工采煤。這與欽北區安委會8月14日報告所說“其余19個礦井都已撤出礦井設備，拆除井口柵，拆平主副井口，并用鋼筋水泥封口并立好標志，平整場地，進行永久性徹底關閉”的情況不符。欽北區安委會的報告完全是工作設想，并未落實到位。報告提請市政府責令欽北區政府、欽北區安委會不折不扣地貫徹國務院辦公廳的有關通知精神……不再做表面文章，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１１月２７日，市安委辦組織市經貿局、礦產局、勞動局等單位再次赴欽北督查。第二天，該辦公室給市政府的專題報告稱，應停產正整頓申報驗收合格后才能復產的４口小煤礦仍沒有安要求停產整頓，仍繼續開采，１２個非法開采的小煤礦全部開工采煤，并且繼續施工加固。欽北區政府在９月２９日曾組織有關部門對小煤礦的關閉工作采取過措施，但力度不夠，存在利益驅動和地方保護主義思想，“假關閉，真開采”。報告再次提請市政府責令欽北區堅決執行中央精神，徹底關閉非法開采的小煤礦，對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的要追究有關領導的責任。 

    在市安委會給市政府遞交的幾份專題報告前后，市政府多次召開會議研究、部署小煤礦關閉、整頓工作，市長和分管副市長還到現場指導、督查關閉工作。１２月６日，欽北區政府組織大量人力對復開的小煤礦強行拆除和“永久性封閉”。 

    欽州礦務局認為透水塌陷事故可能是小煤礦造成，事發前發現危險征兆，向上級做過專題報告，但未得到答復

    小煤礦被“永久性封閉”不久，１２月１４日，欽州礦務局第一次透水事故發生。而在此之前，欽州礦務局已發現小煤礦存有安全隱患，甚至是危險征兆，向多個部門做了匯報，但未引起重視。 

    此次事故的出水地點和塌陷地點發生在欽州礦務局幾年前就已停止作業的采空區。記者看到采空區地表已凹陷下去，使得原來的稻田變成了一個不小的池塘。采空區周圍有多個被拆除的小煤窯。該礦務局范圍內的１９個小煤窯全部是被關閉的對象。 

    礦務局副局長潘能越認為事故原因可能是，小煤窯蠶食采空區留下的煤柱造成塌陷，進而引發地表的塘水流入井內，同時由于井下排水系統被破壞，地下溶水難以排到地表，導致透水進一步擴大，持續的透水又使塌陷范圍不斷擴大。 

    礦工們認為，小煤窯在大礦上面挖煤，沒有把采煤積水排到地面。時間一長，積水對下面的大礦形成壓力，嚴重時就會出現透水事故。  

    去年１１月１６日，礦務局發現第四采區巷道出現淋水現象，水比較渾濁，并帶有臭味。他們分析認為淋水可能來源于小煤窯形成的積水。２１日，礦務局特此向欽州市欽北區礦產局打報告，請求提供部分小煤井的開采資料，以避免造成透水事故。這份請示報告同時還抄報給市經貿委、礦產局、安全監察局。 

    去年１１月２８日，市安委辦也將這一隱患向市政府做了專題報告。而此前８月６日，該辦公室給市政府的專題報告特別指出，部分小煤礦存在安全隱患，隨時有發生塌陷事故的危險，嚴重威脅礦務局大礦的安全。 

    潘能越站在百廢待興的礦井上對記者說，報告遞交上去了，但直到現在也沒有得到答復。他說，后來幾次透水點雖然沒有出現在第四采區，但是也不敢肯定事故與發現的隱患完全沒有關系。 

    明知小煤窯是非法開采，存有嚴重安全隱患，為何關閉的步伐還如此蹣跚

    欽州市副市長于祖毅認為小煤窯屢禁難止的原因在于，一些不法礦老板受利益驅動鋌而走險。一是他們開礦井投入大，平均一個礦井的投入在幾十萬元；二是眼下煤價高，開礦利潤大。  

    欽北區的小煤窯主要集中在大峒鎮江表村。村支書張學源說：“村里共有１９個小煤窯。全村人均５０００多元的純收入和七、八萬元的村集體收入基本都來自小煤窯。關閉小煤窯對我們的損失太大了”。 

    在小煤窯“產業”上，除了礦主有利可圖，還有其他收益環節嗎？江表村村主任張喜廷說，原欽北區礦產局礦產站在路口設卡，每噸煤征收２１元的稅費，包括礦產資源補償費、水土流失費和國稅。 

    許多用煤大戶也不希望關閉小煤窯。欽州每年約消耗５０萬噸煤，但自產量只有３０萬噸，其中欽州礦物局生產２３萬噸左右，其余由小煤礦生產。小煤井被關閉后，目前當地煤價已從原來每噸１４０元，漲到每噸２７０元左右。透水事故發生后，許多單位開始從越南大量進煤,用煤單位成本大大提高。 

    比小煤窯非法作業更可怕的是，一些基層干部對安全的輕視，對生命的漠視。在欽州礦務局第一次透水事故發生２０多天后，記者就此事詢問當地區、鎮政府有關領導，他們竟然表示剛剛偶然聽說這件事，更沒有去過現場。事發后，欽州礦務局曾向大銅鎮政府和采空區上面的６家磚廠發出了停產和撤離的通知，但這并未被引起重視。記者在一家磚廠看到，磚窯內工人們正緊張地燒磚、搬磚，宿舍里休息的工人在猜拳、喝酒。而該鎮一位副鎮長的解釋是，已向廠方發過通知，他們說沒有危險。 

    更嚴重的是，對安全的漠視使有些法律在執行中被大打折扣。一位執法干部說，盡管有關法律對非法作業的小煤礦有明確的處罰條款，但日常執法時只要不出現重大人員傷亡事故，就很難對礦老板采取處罰措施，有時找不到礦老板，有時找到礦老板了，如果他沒有錢，處罰措施也很難落實。 

    有的執法干部對這種“執法觀”表白得更直接：“只要不死人，政府就管不了”。個別干部將這種荒唐的“生死論”演繹的更絕：“別的地方每年死亡上百人，我們這每年只死幾個人，執法工作也就更不好開展了”。有的礦主甚至為“生死論”找到了“權威”的注解：“國家批準每開采５萬噸煤可以死一個人。” 

    但不管咋說，與全國許多地方相對，欽州市小煤礦關閉工作成績很大，目前在國家政策要求關閉范圍內的小煤礦已全部被封閉了。當地干部認為，這個成績之所以取得，主要原因在于中央下了死命令，自治區和市上下了大決心，實行特大安全事故行政責任追究制，直接影響了一些領導干部的烏紗帽。 

    然而，當地還有不少干部擔心，由于上述種種現實利益和觀念的存在，被稱之為“永久性封閉”的小煤窯若處理不當，管理不嚴，極有可能死灰復燃，出現整頓反彈，與整頓、關閉非法小煤窯工作將是一場長期的、復雜的斗爭。 

    于祖毅認為阻止小煤礦卷土重來，必須做好三方面的工作。一是加大行政執法力度，嚴格依法取締非法小煤礦；二是對靠山吃山、靠煤吃煤的村子、農民采取疏導的辦法，幫助他們調整經濟結構，重新開辟就業渠道；三是嘗試在符合國家政策的區域內，組織多家礦主采取入股的辦法，共同建設符合國家安全和平要求的、較大一些的煤礦，改變那種“滿天星星，不見月亮”的做法，實行集約化開采。 

    但愿欽州小媒窯不會卷土重來，但原全國各地不再聽到小煤礦帶來的悲劇。